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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角亭 | 王卫&何颖宜:我们在北京胡同做一个社会测试
2017.08.18

 

村角亭,从字面上讲,它是一个处于边缘地带的公共空间,它是观察站,也是暸望台,它在融入与介入城中村生活的中间地带。这种中间状态,我们认为准确地描述了艺术进入城中村的实践者的现状、处境和工作方法。 

基于每个城中村都有它的特殊性和个案意义,“村角亭”以口述的方式,切片式地呈现8位来自不同领域的实践者在进入城中村后的思想与行动。 

“村角亭”由2017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新媒体原创深度栏目《村非村》和《打边炉》共同推出,于7月-10月间,逢双周五在两个平台同步发布。

▲  箭厂胡同堵门现场

王卫、何颖宜与朋友阿科在工人休息时间合影


8月2日那一天,箭厂胡同的整治开墙破洞行动有了实质性的进展,整条胡同临街的门脸都被砌砖堵住了。堵墙是从五金开始的,这是我们和另外两位朋友四年前创办的,因其刚好紧邻箭厂空间,所以租下来变为了一间咖啡屋、酒吧以及独立出版物的书店。

 

箭厂空间堵门前

箭厂空间堵门后

而箭厂空间原来的推拉门,如今也不复存在了。那个门是我们自己堵上的。今年5月,我们感到形势不太对劲,附近胡同里的一些酒吧、店铺的门脸陆续被堵上了,箭厂胡同里也是“人心惶惶”。杨振中是一年前提交的这个方案,原计划在今年8月份做,但是我们担心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就跟艺术家商量后,把时间提早到了6月中旬。

在这个展览的实施中,我们把临街的推拉门撤掉,砌上了一堵与周边同样颜色的墙和一扇铁栅栏窗,铁栅栏后面是一面双面镜,杨振中在双面镜后面安装了一个监视器,窗户的大小和高低,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周边普通民居的门窗。这个作品无意中回应了政府近期治理胡同环境的离奇场面。

在整个展览过程中,艺术家暗中安装的监视器记录了日日夜夜里的一切举动,并显示在隔壁的咖啡馆中。

在8月2日的整治行动中这件作品看来顺利“过关”了。按照展期计划,8月30日展览就要结束,接下来箭厂空间怎么办?我们还不确定。一种是把当前这个展览延期一段时间,另外也考虑把双面镜拿掉后,在保留这个窗口形态的情况下,和一些艺术家探讨有没有做作品的可能性。我们希望至少到明年4月,箭厂空间就刚好10年了,到那个时候再看。 

最近我们在想,也许这就是一个位于临街位置的艺术空间的宿命。我们用十年时间,在这个胡同里借了个场所,做了一个为期十年的项目。我们没有影响到这个环境,反而被这个现实改变了。

 箭厂空间创立于2008年4月,那是北京奥运会开幕前夕。当时的北京,气氛热烈而兴奋,全国上下都关注着这个盛况空前、规模巨大的盛会,并且沉浸在伟大祖国的胜利的喜悦当中。就当代艺术界而言,当时正值艺术市场迅速扩大,个人标志的风格美学盛行,和商业紧密结合的创意园区纷纷建立。但我们觉得整个事情变得有点不真实,这股热潮引起了我们的反思,促使我们构思一种与之不同的艺术场景:在一个远离各大艺术区的超小空间中展示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并将注意力集中到作品和艺术家身上。

2008年4月,箭厂空间创立

箭厂的第一个展览《侧切》

我们最早的四个创始人(何颖宜、王卫、姚嘉善、翁维)看中了箭厂胡同一处闲置的店面,这个店面先前是一家蔬菜铺子,隔壁是一家饼店,空间看起来很小,不起眼,很简陋,但租金便宜,并且足够低调,有利于我们将要进行的实验。一开始我们还有些担心艺术家会不会觉得这儿太小,施展不开,后来发现这不是问题,艺术家都能明白这个空间有趣的地方,他们的项目都是从具体场地和具体情景出发,或多或少与空间的环境和条件发生某种联系。由于这个15平米的空间紧临街道,你做什么,路人一览无余,艺术家几乎是在街头做作品。

《与邻居无关》 王功新,2009

作品复制了邻近饼铺的店面外观,并将夜间影像投射墙上。


《大家庭:是兄弟,不是同志》 林一林,2009

作品从看似无关紧要的立场出发来讲述所谓重大事件,进而探讨集体与个人经历之间动态的变化。

我们是抱着谨慎低调的态度开始箭厂的工作的,我们没有展览许可,没有注册,也不做展览的推广与宣传,一开始就切断了和艺术市场的联系,拒绝涉足艺术品交易。这个空间的存在,也像是对社会的一个测试,我们想通过这个事情来看看这个社会、这个系统的弹性到底有多大,不断尝试着将各种方式的艺术活动嵌入日常生活中。结果这9年过去,箭厂空间还存在着,如果不是发生这次堵墙行动,我们应该会像过去一样继续做下去。

我们第一次感受到社区的管理者的存在,是2009年李明的展览《无题》,艺术家把一些旧衣服悬挂在胡同的树上,就像是一面面旗帜在风中飘扬,胡同居民有着相似的方式晾衣服,但是李明这个小小的改动却带来了许多惊奇和联想。过了两个星期,那些衣服却不见了,我们猜测可能是被街道的管理者收走了,谁知过了两天,他们把衣服送回来了,饼店的大姐说居委会的人这几天一直在找这是谁家的衣服挂在树上了。

《无题》 李明,2009

悬挂在胡同树上旧衣服像一面面旗帜在风中飘扬。

箭厂空间在九年多里,只遇到过一次作品审查,是焦应齐的《“国”字研究》,整个项目是他以工作坊的形式教大家怎样造“国”字,当时黑板上提前写了一些他自己造的“国”字,其中包括“贪腐之国”一类。这个项目结束两个月后,来了几个东城区文化管理站的人,说有人实名举报所以他们才过来,过来后就是问了几个例行的问题。 当时由于展览已经换上了刘韡的《黑暗》,他们问我这个作品什么意思,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说你看这么黑乎乎的,可不就是黑暗吗?他说你这个没其它意思吗?我说那你觉得这个作品能叫光明吗?他们走后想想也许是焦应奇的展览偏文字性一些,容易懂,而箭厂的大多展览偏视觉或者观念性一些,一般人就是觉得好玩,不会考虑太多。

《“国”字研究》 焦应奇,2013

一次对常用汉字的写法和含义在当下语境中进行修改与再创造的尝试。

艺术进入到日常生活,其实经常会触碰到中国这个社会所特有的一些弹性空间。各个地方的程度也不一样,北京和广州相差很大,北京和上海也不一样,比如在上海西岸的场馆做展览现在都需要作品审批了。在箭厂,我们并没有遇到类似的情况,当然遇到了可能也就不会做了。不过,这次整治开墙破洞,对社区的发展来讲是一次收缩和倒退,应该有更好的方式来管理发展中出现的问题,但现在不管不问,先给你堵了再说,我们旁边十多年的饼店就这样消失了。离箭厂胡同很近的方家胡同,有一间酒吧,也被封墙堵洞了,但还留有一个小窗,我们前两天去发现这个小窗已经可以进去一个人了,底下还做了两个台阶,可以钻进去,因为那间酒吧没有其它的出入口,只能从那儿钻,很荒诞。

箭厂空间作为一个胡同里的空间,见证着这个社区的变迁,但对于我们而言,艺术家的作品肯定是第一位的,我们并不是为了影响这个社区而开始的这件事情,但周围的居民会路过我们的空间,会留意这个空间发生的事情,也许这会给他们带来一点影响。经常有人会问我们,为什么箭厂这么多年了还在坚持?其实我们也没有特别的坚持,只是因为它经常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意外,这样一个橱窗空间和那种画廊美术馆的白盒子空间是截然不同的,白盒子空间的存在是为了将大家的目光聚焦到作品上,但在箭厂,你会感觉到作品是镶嵌在一个日常生活的环境中,它总是处于变动的、流动的状态。我们每次把一个作品安装完,把门锁上,然后观察周围人的反应,会让我们很兴奋。艺术家做完作品就走了,我们是生活在旁边的,能看到这些作品在发生变化,我们好像是跟这些作品在一起生活。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杰,2012

艺术家在空间里再现了一个想象中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音乐商店。


《度》 李岳阳,2014

艺术家复原了一张自己在八年半牢狱生涯中日复一日使用的床。

箭厂胡同过去是一个安静的、很日常和生活化的地方,这十年来周围变得越来越热闹,出现了各种文创小店,做服装定制的,自酿啤酒的。箭厂空间的房租也从过去的每月1800涨了4000,但相比大多数艺术机构,这笔支出仍是微不足道的。有一次泰康空间的唐昕问我们一年的花费是多少,我说大概不到四万吧,我感觉她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尽管箭厂周边环境的中产化日益严重,面临因房租持续上涨而倒闭的危险始终存在,但我们的运作还是一如既往的低调、灵活和非商业,依然是随时可以关门走人的状态。

箭厂胡同,2008

很多人问箭厂空间是不是一个机构?我们刚开始还有些反感,后来发现“机构”和“机构化”实际上是两回事,我们有机构的属性,比如已经形成了一些自己的运营方式,作为一个空间,它确实也是一个组织和机构,但是机构化是我们警惕的,机构化更多时代表的是一种权力,一种秩序,也意味着具有发展的诉求。记得英国泰特美术馆的策展人来参观箭厂空间,一群人站在门脸前面,其中一个人问我,你们有什么发展的计划?我当时就笑了,我没有计划,我们的未来也还会是现在这样,如果一扩大,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这些年我们坚持的就是不发展,不扩大,就是一个小门脸,发展不是我们的诉求,我们只想往深里去看,去琢磨怎样对自己、对艺术有更多的发现。

打边炉(dbl),2015年4月创立于深圳,立足珠三角,聚焦艺术的现场及其文本,是中国南方最具影响力的艺术自媒体之一。

*注:本文中箭厂空间相关展品图片来源于箭厂空间官方网站:http://www.arrowfactory.org.cn/


《村非村》是2017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深圳)官方新媒体平台推出的全新栏目,旨在鼓励独立作者对“城中村”这一城市化进程中的特殊现象和广泛概念进行观察和讨论,展现不同视角的深度原创文字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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